其实我并不是一个念旧的人。会追求一时的酣畅,把它享受到极致,然后丢弃,快步跑开,寻找别的刺激。
刚才鬼使神差地翻出Savage Garden来听。好旧的旋律啊,高一的最爱。那时体锻课经常和KQ躲到无人的教室里,或者某棵大树下,带着我的大饼CD机,一人一只耳朵,拿着歌词就那样把一整张Affirmation唱下来。当时喜欢的歌有许多,像chained to you那样妖冶的,像animal song那样清新的。但是最动心的仍是那首压轴的I don't know you anymore. 我还记得在一个小本本上,我抄写过Darren关于这首歌的心声。他当时和前妻离婚不久,在一个采访里说道“我回到她的住处,拿回我留下的零散东西。打开那个旧衣橱,我须后水的气味扑脸而来。相信你们都明白那种,你不再存在于某个人的生活中的感觉。”我当时就很被这样一段话打动,不奇怪过了这么多年还记得清晰。这首歌如潮水一样推涌而至的钢琴声,合了往事的脉搏。
如今我用迅雷重新下到这首歌。异乡人的行李不可能不精简,但是幸亏网络可以让你在一分钟之内找回记忆线索。打开来听,惊觉我几乎熟知每一个音符,记得每一句歌词。但是回想当时,其实只是“念口王”似的跟唱,对于内容并无太多的体会。有过一些所谓“经历”之后的今天再听,才明白到古人的人生体历真是惊准微妙——如果当初是“为赋新词强作愁”,现在总可算“却道天凉好个秋”了。我终于明白了当after shave的味道还是一如既往的熟悉,而你已不在某人生活中的感觉。想走近却又不能/不愿/不敢走近的感觉。叫无奈?叫尴尬?叫伤感?没有一个单词可以概括完毕。但是古人的诗句,那么精准地刻画了这种凝滞的迟疑感。无以复加。
有个人和我说过很怕那种曾经和一个人亲密至此,视之如己出,到头来又再相忘于茫茫人海的失落。其实我也很怕。所以我看到王小波写给李银河的情书,最动人之处不是别的,正是那些“我们永不让对方难过,就算不再相爱,我答应会一直给你温暖”的语句。是的,相比于轰烈的爱情,我更珍视相守。相比于眩目的激情,我觉得这种恒定的“温暖”更为可贵。我也和大动物说过,我们永远在对方需要温暖的时候,都给予,无论爱还在不在,好吗?他当时好像有表示同意,但是后来,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了。现实有时让人面对着面,心里有千言万语,却难以启齿。只能笑笑,谈些有的没的。或者,三句之后,就说,“我要走了”,然后匆匆奔赴那个好像热锅一样等着你的,门外的世界。我清楚自己的心思,和他一般亲。可是我不清楚他的想法。这是Darren歌词里说的“春天把人从寒冬的积雪里释放出来,可是,孤独比霜冻更寒冷,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。”那么,你明白吗?
想起今天是三位朋友的生日。当年和我一起唱歌的KQ猪,一个很细腻的女孩子,可能因为细腻,要比别人多受点伤。亲爱的,如果你常常觉得不开心,这并不是你的错。那只是因为,你比别人更加敏感罢了。很怀念那时每天一起唱歌花痴的日子,虽然我们现在大概已经有两年没怎么联系了。
还有青台,高中两年的橄榄头同桌。发了短信给她。这个傻婆追寻爱情的时候真是奋不顾身,而且还有点耍无赖。还好,现在还时不时会叫我帮她找各种题目奇怪的国外生物技术学论文,暑假回家还见过几面。我衷心希望她和她的猪很幸福,因为我知道她今天拥有的,都得来不易。
还有,del. 自从去北京递签那晚请我吃沸腾鱼乡然后去后海的吧听歌喝酒之后,再没有联系。当时我们已经是7年却未谋面的笔友和网友,曾经每两周一封信,通宵达旦在线上侃球侃音乐扯淡。生日的时候她送我一篇文,发在她的老窝意大利迷的论坛上,写的是狗和猫的故事。我把它发给青台看说她俩很像,但回话说其实觉得跟我比较像。还有大老远给我寄来的《看电影》(只因为里面有Brad Pitt)和凡高与莫奈的画册。后来她去了爱丁堡,念了硕士又回来了,有份相当体面的工作。我们能见面的时候,已经没有剩下太多共同话题,而只是追忆过去张狂岁月,似在还一分心愿,又似在进行一个青春悼念仪式。在北京街头告别的那晚,我们轻轻拥抱,并没有当初期待的热络温度。后来我来了德国,都灵和曼彻斯特近在咫尺。在阿姆斯特丹去了凡高博物馆,在机器前录制问候视频,发到了窿窿的邮箱,却没有发给最该发给的她。再后来我在巴黎,看到了莫奈的画,睡莲,花园中的女人,被深深震撼。那一刻我又想到了她。她许多年前就爱上莫奈,我那时只喜欢凡高对莫奈不抗拒,可是,却不知道其实我有一天也会爱上莫奈。就像我们俩的缘分一样,早就已经写好了。
发出去两条短信,一条给青台,一条给Del。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在用旧的手机号了,而且要在末尾加上署名sheva——当你已确信你退席某人的生活,自我介绍就有了必要。几分钟之后收到回复。“嘿嘿,谢谢啦”她一如既往的傻傻的笑。可是,短得不能再短了。
或者我有一天会习惯,又或者其实我已经习惯了。所有人,无论远的近的,激烈一点的疏淡一点的,或久或暂,最终,都只能陪你走那么一路。我曾经为此很抓狂,以至不能自处,在看到故事尾声的时候,歇斯底里地吼叫。与其说是因为愤怒,不如说是因为伤心。但是慢慢的我习惯了,发觉自己变了。这种态度在旅程中生出,后来渐渐蔓延到生活里。于是为着相遇时的激动,同行时的快乐,我们可以略去离别的惆怅,和往后若干年没有对方的生活里偶尔闪现的寂寞。不知道这叫不叫成熟的因素之一。说到底,人生也是旅程,到了最后,我们还是分道扬镳,各自去死。和那身后的永恒寂寞相比,这一段几十年再没有对方的真空,又算得了什么?
最重要的是现时身边的人,现在还抓得紧的幸福。甚至是,如果现在你做一点什么,你知道能让谁谁和谁谁马上感受到快乐和温暖的,那就很有意义了。刚才看RR的照片看到很漂亮的东京夜景,我很喜欢爱迪生,因为用星星点点的光对抗黑暗,让人明白人类的渺小与伟大。我们都是蝼蚁,可是每个人都能够在别的一小圈人的生命力,发出小小的亮光。所以能这么做的时候,尽力去做。这一点一点又一点的亮光,至少让自己和别人如寄的人生不致轻盈到虚无。
很久没有写那么多话。昨天的报告据说不错,而我又克服了一点当众说话的心理障碍。下一次只许更好。现在看政治学去。 |